【摘要】王维于仕途失意之后,满怀苦闷惆怅之情来到辋川别业,身处于幽静寂寥的山林之中,现实官场的打击之殇不断在诗人内心激荡,幸得辋川山水的空灵清净得以抚平诗人的创伤。同时王维也于山水之中再次重塑了个人理想归隐之志,其间所形成的洒脱自由之理想人格也促使诗人富有智慧地协调仕隐关系。
【关键词】《辋川集》;王维;入仕;归隐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5)09-0004-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9.001
王维作为中国山水田园诗的集大成者,其晚年隐居于蓝田辋川别业之中,“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2]5052二人以辋川二十美景为题赋诗唱和“各赋绝句云尔”[1]241。王维更是凭借自身诗歌技巧的高超与娴熟,按照游览顺序极富诗情画意地描绘了一幅辋川盛景图,虽然一景一咏的诗歌创作方式使其“诗歌形象十分完整,但意思却很不完全,从而引逗读者去寻绎某种隐藏的真意。”[3]19
一、现实之下的入仕——苦闷惆怅
盛唐作为封建社会中的上升期,其中的士人普遍有着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王维也不能例外。天资聪慧的他早早地进士及第,后又幸得名相张九龄提携。奈何好景不长,政权的更迭使其深感官场的黑暗腐败,深感仕途无望的他迫于生计又不能罢官辞去。此时“陷入沼泽般的失落感时,能拯救王维的,似乎只有美和信仰了”[4]254。于是王维转而寄情于山水,任情自然为乐,以半官半隐之态奔波于官场与辋川别业之间。
《孟城坳》作为《辋川集》中的第一首诗,正是王维初到辋川内心复杂的细致刻画,也为全诗奠定了一个苦闷惆怅的基调。孟城坳原本是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别墅所在地,他以出众的文才依附权贵,显赫一时,最终却两度遭贬,落得个客死异乡的凄惨下场,而其别墅也是繁华褪尽皆是荒凉。曾经茂盛的参天古树现只有零星矗立其间,衰败的柳树仿佛诉说着前人的故事。而对于乔迁新家的王维来说,自己作为现在的“来者”,与“昔人”宋之问之间的今昔对比犹如“古木馀衰柳”一般,无论是林间的参天古树,还是文坛上的八斗之才,在时间长河的流逝之中最终都会化为梦幻泡影。全诗以“新”开始,以“昔”结尾,而王维也以新旧事物的盛衰对比暗指自身于官场仕途中的失意与茫然,借此也为宋之问的悲惨遭遇感到悲哀,短短四句之中“无限曲折,含蓄不尽”[5]329。再言之,宋之问作为名震一时的宫廷诗人,其最大的人生悲剧就在于本不适合官场生涯的他偏偏要混迹官场,虽有着天才般敏感的诗心却无政治的敏感,以致最后在激烈的宫廷斗争中未能约束自己无限的欲望而走向毁灭。[6]70因此,王维也借此表明自己虽以故居为新居,但绝不可能以宋之为人为标榜,间接地表露出诗人不攀附权贵的决然之心。
《华子冈》更是将壮志难酬的苦闷惆怅完整承接。山冈之上吹动的秋风使山林发出细细簌簌的呼啸之声,其间的飞鸟闻声而起,接连不断地飞出松林之间,伴随着日暮西垂,山间踪影已被初现的月色所隐去,秋日中连绵不绝的山体在月色下更显凄凉寂寥之感。正是在如此萧瑟孤寂的山冈之中,诗人由上而下,由高而低,一览华子冈之景色。而这一上一下犹如王维个人的仕宦浮沉。年少擢第的王维意气昂扬、积极进取,却不曾想因伶人擅舞黄狮子事获罪,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及至中年的王维幸得名相张九龄援引,官授右拾遗。奈何正当他欲重整旗鼓之时,又遭到李林甫等人的政治打击,加之张九龄罢相遭贬,一时之间,仕途理想的破灭感与朝廷奸人的栽赃陷害使其处于孤立无援的艰难境地,由此王维的苦闷惆怅之情又一次油然而生,一句短短的“惆怅情何极”道尽诗人历经宦海的疲倦不堪与无可奈何之感。诗歌的整体内容读来颇有一唱三叹之感,其中意味之妙难以言说:首先由诗人仰视的视角引出飞鸟齐飞于天际的奇景;接着以飞鸟的俯瞰视角引出华子冈日暮秋山之景,在这一仰一俯,一小一大之中也描绘了华子冈的一动一静;最后诗人又以“飞鸟”于松林天际之间自比个人的宦海沉浮,指出二者皆为沧海一粟,惆情怅意瞬间立于心中。
以上两首诗歌在《辋川集》中较为明显地描绘了诗人王维初到辋川别业的内心情感,结合诗人生平经历也可以得出:造成诗人如此苦闷惆怅的客观原因则是当时张九龄罢相遭贬所带来的一系列政治影响。对于王维而言,他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政权靠山的援助,更是扼杀了其个人心中冉冉升起的理想抱负。同时,身处于朝廷之中的王维也面临着以李林甫为首等人的政治迫害。综合以上所有现实因素,王维开始将辋川别业作为自己生活和创作的信仰据点,并在此展开了自己理想中的归隐生活。
二、理想之中的归隐——幽静超脱
隐居辋川的王维通过《辋川集》中的一系列诗歌描绘了辋川别业中的诸多美景,一方面通过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点面结合和对比反衬等多种形式的艺术表现手法,由此营造出一个生机勃勃、气韵生动的意境,进而极力构建了一个可供诗人心灵栖息的幽静之所;另一方面借用《楚辞》中的意象和典故,结合诗人的理想志向刻画出符合诗人期待的高洁之士,再次表明自己不甘屈服实践个人理想的不屈品质。最终,王维的《辋川集》成为激励诗人在理想的辋川世界中发出昂扬斗志的现实宣言书,更为重要的是王维也实现了“富贵山林”的理想境界,换言之,王维正是以这种亦官亦隐的生活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消融了仕与隐的对立。[7]96
(一)理想归隐之所——幽静之景
王维在目睹现实官场之黑暗之后,来到辋川的他刹那间被山间湖光的寂寥幽静之美所吸引,如《鹿柴》一诗就通过动静结合、通感和留白等艺术手法为诗人描绘了一个理想的归隐之所。首先以山之无人之空静与人语之响对比衬托,以动衬静更显山中之寂寥空静;接着从色彩、光线等绘画角度描绘夕阳余晖映衬于山间林苔间的奇妙景象,从高处竹林之深绿到低处青苔之墨绿,再到夕阳照射下的明绿,视觉上由高到低,色彩上由深到浅,高低错落的层次感使得鹿柴之景愈显空阔幽静,如此空静之景给人以心灵洗涤之感。与此诗意境构造相似的还有《木兰柴》一诗,开篇以“敛”这一动词的运用,巧妙地将山间秋色之美尽收眼底,接着诗人仰观飞鸟相继归巢,俯瞰草木将枯之叶的深绿与新生嫩芽的青绿在夕岚的照耀之下显得光彩夺目,犹如斑驳之彩翠。此时的诗人将自我现实苦闷惆怅消融于林间明灭闪烁、瞬息变幻的奇妙景色之中,与众鸟同归,与夕阳相对,传达出一种物我冥合,幽静至极、虚实交融的隽永空寂之意。诗中所叙之景色万籁俱静至极,读罢不禁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辋川集》中还有《斤竹岭》《南垞》《竹里馆》等诗作也描绘了辋川胜景中山林的空寂幽静之美,为诗人的理想归隐之心筑构了一个空灵寂静之所。
值得一提的是王维在《辋川集》中除了描绘山间幽静之美,也刻画了许多与之不同的自然湖水灵动之美,如《栾家濑》一诗中的水流之态犹如一曲跌宕起伏的乐章,“溜”“泻”“跳”“溅”“惊”“下”等一系列词语一方面将栾家濑的水流百态生动形象地刻画而出,水势湍急,水花四处飞溅,加之空中飘落的飒飒秋雨,致使水边栖息的白鹭也因受惊而向周边飞去,对此,俞陛云在《诗境浅说续编》中说道:“秋雨与石溜相杂而下,惊起濑边栖鹭。回翔少倾,旋复下集。惟临水静观者,能写出水禽之性也。”[8]121足见诗人此时此刻内心的闲静恬淡至极,无此静则无此景。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王维似乎不仅仅是在单纯地描绘秋雨白鹭惊飞这一富有灵趣的自然场景,更是在暗暗地隐喻着现实官场之中的血雨腥风,尤其是奸佞小人的打压排挤犹如飒飒秋雨般落下,无情地鞭挞着身怀济世之志的“白鹭”,从中传达出诗人对于现实社会的深深不安和忧虑。同时也反衬出与险恶官场不同的辋川山水的静穆怡然。《白石滩》则是完整地刻画了一幅清冽幽寒的月下浣纱图:鄰鄰的白石滩旁,清凉的月光映衬于清澈灵动的流水之中,一位女子浣纱的声音伴随着潺潺流水声响彻滩涂。此时王维身处如此清幽之境,可谓是景之无限正由情之无限而见,情之无限又由景之无限而生。[9]5
辋川别业之中悠然寂寥的山间之景与清幽空灵的湖水之景共同构成诗人心中的幽静之境,也为诗人的归隐之志提供了一个极具山水自然之美的如同桃花源式的理想圣地。正是如此美景使诗人开始期待与好友共游其间的乐趣,为此《宫槐陌》中的诗人开始“应门但迎扫,畏有山僧来”[1]245。《临湖亭》中诗人与客同乐的欢欣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轻”和“悠悠”不仅刻画出客人乘坐小舟之轻快悠闲之态,更是渲染了诗人会见好友的轻松愉悦之情,一“迎”一“来”之间尽显山水偕游之乐。接着引出二人于湖水相映的亭台之中饮酒作乐,“四面芙蓉开”的盛景宛如二人闲适悠然的放达心境之写照。《茱萸沜》中“山中倘留客,置此芙蓉杯”[1]244则是将诗人对于好友的挽留之情体现得淋漓尽致。诗人随性而为地以手中茱萸为酒杯,邀好友留下与其共品自然山水的超脱之境,同时也借茱萸为好友消灾驱难,表达诗人对好友美好生活的祝福之愿。此时的王维仿佛在用一种圆满自适的心态神栖清静之地,在如画的诗境中获得一种安适的归属感。[10]74曲终人归散的离别伤感在王维的《辋川集》中也有所体现,《欹湖》中诗人首先用吹箫幽咽声为诗歌奠定了沉重悲凉的感情基调。日暮之时,水滨之畔,诗人以箫送友,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唯有箫声伴随着友人之船只渐渐远行,诗人蓦然回首之际只见青山之上白云翻卷,前后远近的“安详”与“动荡”给人以突兀之感。这或许是王维对于当时官场和政治环境动荡不安的心理暗示,抑或是对当时朝廷政治生活黑暗动荡之势的表达。官场和政局犹如天上的白云一样翻滚变幻莫测,而转身反观自己的处境,也如青山之头翻卷的白云一般,前途的不可知给诗人内心造成极大的跌宕和不安。[11]57
总而言之,《辋川集》中的王维已然不再简单地将辋川别业作为自身的理想归隐之所,更是借描绘其自然景色的幽静来烘托诗人内心的寂静无为,这也进一步缓解了诗人于现实入仕之中的苦闷惆怅之情,其间诗人心中的归隐之志也逐渐生根萌芽。正如宇文所安在《盛唐诗》中说道:“他选择的是将自己与现实世界分隔,而不是以放任行为显示对世俗礼法的蔑弃。”[12]50
(二)理想归隐之志——超脱之人
处于辋川美景之中的王维在逐渐实现个人理想归隐之志的同时,在清幽寂静的山水浸染之下也形成了个人独特的人格品质,那是来自《楚辞》中高洁之士的呼唤,如《文杏馆》《金屑泉》和《椒园》三首借鉴《楚辞》意象,使其极具浪漫主义色彩。
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文杏馆》) [1]242
日饮金屑泉,少当千馀岁。翠凤翊文螭,羽节朝玉帝。(《金屑泉》) [1]247
桂尊迎帝子,杜若赠佳人。椒浆尊瑶席,欲下云中君。(《椒园》) [1]250
首先三首诗歌中的“文杏”“香茅”“桂尊”“杜若”
“椒浆”“瑶席”都是芳香圣洁之物,象征诗人自己的高洁品行和杰出才华;而“帝子”“佳人”则象征与自己志向相投的有志之士;“云中君”“玉帝”则象征诗人心目中理想的明君。其次,具体来说各首诗歌的阐述侧重点有所不同。《文杏馆》开篇即化用司马相如《长门赋》中“饰文杏以为梁”和左思《吴都赋》中“食葛香茅”的典故,一方面点明“文杏”“香茅”都是名贵珍稀的材料,以此突出文杏馆内部梁宇选材之华美,构造之精致;另一方面联系孔子杏坛讲学可知,“文杏”在此或喻儒家经世致用之人才,结合《楚辞》“香茅”意象中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如果二者能够如同梁宇榫卯般齐心合力治理国家,那么对于天下臣民来说恰似人间雨润泽万物,吏治清明,天下安和,终有可期。除此之外,司马相如在《长门赋》“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13]29中以“木兰”“文杏”象征陈皇后的美好品德,意谓汉武帝将陈皇后谪居长门宫,实在是一个错误。而王维将自己与被打入冷宫的陈皇后相提并论[14]21,难道不是在含蓄而又明确地表达自己现实政治上失意的苦闷惆怅之情?正是在此种心绪的激荡之下,王维于《金屑泉》一诗中开始肆意释放个人的想象力,畅想着在恰似仙境的辋川别业这片乐土上,通过饮用具有延年益寿神奇功效的金屑泉泉水,成为乘“凤翠”驾“文螭”的仙人,手持“羽节”上天朝见玉帝。短短四句由山野之泉到羽化登仙,想象奇特,构思跳跃性极大,可谓是意出尘外,怪生笔端。而《椒园》一诗诗人更是借《楚辞》中屈原之言诉说自己的满腔抱负。先化用《楚辞·九歌·湘夫人》中“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15]109和《楚辞·九歌·云中君》以及“佳人”等意象,以男女之间的爱情婚姻来象征君臣际遇之状况,以此来表达诗人对于理想国君的期盼和政治清明的愿望;接着以“桂尊”“杜若”“椒浆”“瑶席”等一系列香草意象来象征自己的出众才华与高洁人品。最后,从整体诗歌意蕴来说,这三首诗歌都表现了诗人超尘脱俗、游于物外的高洁人生志趣,以及不染尘世、独立于世的自由超脱之性,这正是“一种向情感和思想发出的呼吁”[16]89的独特呈现,也促使“辋川”这一意象在诗人的笔端更富多义性。
除此之外,王维在《辋川集》中进一步彰显了个人的理想人格,如《辛夷坞》中盛开于枝头的芙蓉花那般高标傲世,俯临深涧。无论是绽放之时的漫山红萼,还是衰败之时的纷纷散落,自开自败皆是自然时间的流逝使然,同时也以花之际遇自喻,暗含诗人政治失意之后寄情山水的寂寥心境,其间的坦然处之更是诗人游走于仕与隐之间的真实写照。《漆园》一诗看似在叙述庄子其人其事,实则是王维借庄子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庄子傲啸王侯的典故是郭璞《游仙诗》“漆园有傲吏”的出处所在,然而王维却在此否定庄子为傲吏,而是庄子自知无经世之才,所以寄身于漆园小吏,拒绝楚威王的重金相聘。这一叙述自然不会是庄子个人的真实写照,而是诗人自己的境遇状况,以此暗含诗人对于有才之士仅得微官这一社会现象的愤懑不慨。结尾则再次化用郭璞《客傲》“庄周偃蹇于漆园,老莱婆娑于林窟”一句表明诗人个人追求老庄自然无为、恬淡隐逸的生活情趣,同时也隐喻着诗人将以庄子傲视权贵之态为标榜,表达对于社会不公、政治不明的无声反抗。全诗引用之典深蕴哲理至极,正如顾可久说道:“引古自况。既此漆园不必有景色,自与古人高情会。”[5]364
王维置身于辋川别业的清虚澄明之景中,回望朝堂之中的黑暗腐朽,顿感无力的他只能遥想先贤,此时此刻他们的高洁秉性成为诗人为之前行的理想人格,而归隐之中的自在适意则是他们留给诗人王维的智慧密钥。
三、结语
纵观《辋川集》中王维所描绘的山水之美,其所表现的幽静空寂之情致不仅仅是诗人的理想归隐之志,还有现实入仕下的苦闷惆怅之情,更是刻画了诗人于仕隐之间的独立人格形态。正如王志清所言:“诗人自在而从容于仕隐之间,山水与官场两得,充分享受着灵魂自适的自足性。这种仕隐两全的智慧,闪烁着他虚静精神的睿智辉光”[17]67更为重要的是王维于《辋川集》中所展现的淳古淡泊心态和悠游吟咏的生活方式,更是成为封建社会中绝大部分文人士大夫的人生理想之态,为他们在不同时代环境中开辟出一方自由思考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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